衲衣下的足跡　沒有永遠的障礙　／浮詠

開車，在許多人的心中，如影如鴻溝，似一道難以跨過去的障礙。

佛學院要畢業時已經將近34歲，在倒數的半年期間，我已經意識到開始在常住服務後，開車是一件必需也必要肩起的責任之一。比照4年後開車趴趴走的今天，很難想像當時開車於我而言我是件戒慎恐懼的事！回想在二十歲考照後幾乎沒有上路的機會，即便於屈指可數的次數中，所經歷的也已經令我頭皮發麻、走為上策了。

先談未屆法定年齡前，家管嚴的父親就一心為他的子女們做長遠的打算，開車即是他殷切期盼、此生必學的清單之一。我跟妹妹在專科將結束之際，他總是會抽出彼此的時間，去住家附近的產業道路、高架橋下、空曠閒處，帶我們開車練習，繞道練膽量。那時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我們，哪會覺得有什麼做不到的事？認為駕車很簡單，說上路就上路，還挺有模有樣的呢！

一天，嚴父臨時邀約：「走，開車回老家一趟。」心中突然頓的冷汗直流、問號何奇多！「回老家？那是嘉義，而且在山上耶！還要上高速公路，不會吧？」我驚訝的回道。老爸淡定，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打回票：「走就對了啦！又不是要你一個人去。」可以想像此嚴父的心臟非同常人，他冒險的精神也非同小可殊我就像上了賊船般傻傻奉旨成了共犯。

嘉義老家在竹崎塘興村的頂坪，途經彎延陡峭的山路，到山的平坦處有一小村莊，一間老式的三合院就座落在山前，俯瞰山下甚為壯觀，左右鄰居不到十戶，是一處非常鄉下純樸的庄腳所在。第一次上國道三號就駕車回老家，自認為也夠稀奇的，以為直通通的道路不擁不擠，覺得容易極了而暗自竊喜。但談到從小坐車我有一個壞習慣，非常不好也不禮貌，卻也無計可施；那個「上車睡覺，下車尿尿」小孩的通症，於我屢試不爽！雖然練習開車不會想睡覺，殊不知這趟開往老家的路上這毛病又犯了，該死的睡蟲毫不客氣的爬滿我臉上，眼睛小到糢糊了前方的視線，心裡直呼喊：「不要在這個時候開玩笑啊！」手邊忙著捏大腿、嘴上咬著口香糖，也不知怎麼的終究開到了嘉義。幾經折騰，嘉義塘興村上山路段更是另一波瀾，拐來繞去，越高越陡峭，山邊崩的崩，路面修的修，幾年沒回來，陌生了不少。在綿延如蛇的山路，我總是開到急彎處才發現下一個轉彎，油門踩得忽速忽遲，危險極了。只見一旁的父親一路握緊上方的把手，低沉的嗓音邊指導邊罵，不時倒抽一口氣，我沒有看過他那麼驚恐的表情，當下他才發現是自己上了賊船，後悔極了，這趟老家之旅能平安的回來是「有佛祖保佑！」。

另兩次開車印象深刻的是在拿到駕照後，由於平日上班只用機車代步，開車上路的機會大為減少，在一次出門要接妹妹下班，適逢下雨的夜晚，一個人上路難免緊張的情況下，過馬路時車身竟擦撞安全島，一大片痕跡罪證確鑿，回家不知如何面對…。沒多久家中的車被爸爸開去修行，一去不復返，所以二十出頭後我就再也沒有碰過車了。N年後的我在國外打工遊學，一位駕車技術非常好的日本友人說要帶我練習，「太好了！機會終於來了！是扳回一城的時候了！」那時農場的上下班以車代步，平日坐後座的我喜歡出一張嘴「指導」另一位新手的台灣朋友，日本友人覺得我的資質應該是「孺子可教也！」因為他已經受不了那位朋友的技術了，轉而對我寄予厚望。在實戰指導駕車後，他發覺台灣女生開車是件危險的事，道路駕駛概念少之又少，左右分不清楚，憑自我的感覺在開車…。沒多久他很真誠的跟我說：「你這輩子沒事最好不要開車！」重重的給了致命一擊，從此我對開車幾乎失去了熱情。

於佛學院畢業後，時常被問及是否有駕照，心裡總嘀咕：「有照不等於會開車呀！」平時愛出風頭的我，已經等著被看笑話的準備了。一天，央求某年輕的常住師教我如何開車，我們在不二門前的大停車場練習，就在繞完三圈後，她看著我說：「走，去關廟。」我：「不會吧？你不怕嗎？」這年輕的師父駕車技術很好，說得上是「快、狠、準」，眼力好、反應快，是我學習的對象之一。在她的鼓勵下，我們就駕往關廟的市區，在大街小巷裡轉來繞去，「不會開慢慢來就好。」幾個基本的駕駛要領她一一跟我提示：「車子與車子間的距離一定要保持，才有應變的能力」、「任何轉彎或停車，方向燈的警示不能少，一定要提前亮燈，保護自己也保護他人。」就在兩刻鐘過去後，我突然覺得「咦…這次開車怎麼容易許多呀？」心裡突然鬆了好大一口氣，「也許是因為一直擔心，才會讓自己更加小心謹慎吧！」若有所思後，好像學到了什麼……。

隔兩日，好多常住師父知道我開車上路的消息，紛紛來跟我祝賀，那氛圍就像家有喜事的感覺，當下感受到師父們對年輕一輩的期待，覺得增加了一名生力軍。有了丁點的信心後，有空就會多練習，就近的地方師父們也開始給我機會去服務。

在一次聽到某位師父因腎功能不好，必須要接受洗腎；在得知洗腎中心於療程結束後，會用復康巴士一次性的接送大約12位病友回家，那時我想著：「師父洗腎完已經很累了，還要跟著巴士一路接送繞回寺院，回來可能趕不上午齋。」因為一念的不捨，剛到常住輪執事的我，就自告奮勇的要載這位師父去洗腎。另一方面想到關廟離歸仁的洗腎中心不遠，對於駕車新手的我而言，可以熟悉路況，兼熟練車技的事，真是兩全其美，於是接下這份「兼職」的工作，一做就是一年多，直到輪調分院後才結束。

機會是創造出來的！現在回想這份駕車的兼職，它所帶來的效益遠遠超過我的想像：

1. 與這位師父的關係因此拉近，在路上我會好奇的發問很多問題，或執事、或經驗談、或出家記事、或親近老和尚的點滴，於新眾來說增加出家的見聞是很有幫助的。
2. 常住師父們開始會搭這趟去洗腎的便車，兼辦公事、或處理私人事宜、或採購、或回診拿藥等等，將一台車子的效益發揮到最高，時常座無虛席，無形中關廟與歸仁的店家我便如數家珍了。
3. 由於駕車的次數變多，不同車輛的輪流使用，以至到八人座的小巴，我也無畏的欣然接受駕御的挑戰；開車的距離也從歸仁逐漸擴展至仁德、台南、高雄，那時甚至遠至雲林陪師父去探親。
4. 從前上車睡覺的我，發現在駕車時較不容易打瞌睡；即使自己的正職要做，卻不會因此感到特別累，一種學到新技能特別開心的感覺充滿心頭。後來無形中發現開車能訓練自己的專注力，會去留意平時所忽略的「小事」，也願意花時間去聆聽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閒聊」。很多時候這些小小事的串連，反而能將事情獲得一次性的解決，省時省力，好不痛快！

出家至今六年，我很感謝修行生活帶來的改變。在這些看似日復一日的既定作息中，讓有心向道者在安心的落角處，無後顧之憂的往道的方向積極向前。您問修行無聊嗎？我想…在這處臨濟法脈嫡系傳承下、生活處處是佛法的禪宗道場，「無聊」兩字，在千山佛地的腳下可以說是完全沾不上邊的。

「十字路口好參禪」！禪，至今於我仍舊遙遠。但十字路口會發生的事，在現階段的我已經不算陌生了。駕車的技能從零到足以擔任外庫的工作^註一，是我至今從未想過的事！於這條公路的修行上，我要由衷感謝佛寶無形中的加持與愛護，感謝法寶，聽經聞法的熏習；感謝僧寶師長、同參的加油打氣，讓我突破人生中一大障礙的考驗，脫繭而出後獲得更多服務大眾的機會。

雖然至今嚴父還未乘坐過我的駕車，但能做到寺院外庫的執事，他應該也是很感意外了吧！希望哪天我駕車的時候，他再也不生「棄船而逃」的想法了！

註一：

依《千佛山常住規約》規定，外庫執掌全寺所需物品之採購，兼顧常住大眾所需之採買，或其他需用車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