衲衣下的足跡 遇見禪師

衲衣下的足跡 遇見禪師
/恕

 

第一章、南下,心如水波蕩漾

六月,太陽炙烤著台北的街道,秀蘭,一位體型稍胖、不常運動的婦人,內心的焦躁比天氣更加熾烈。她行色匆匆,搭乘火車南下,抵達台南車站後,又轉搭往關廟的興南客運。她的目的地是千佛山菩提寺,一處偏僻鄉野裡的寺院。

客運緩緩駛過,窗外掠過一片望不盡的翠綠,映襯著秀麗的山巒、雜木叢生的山丘、竹林和廣闊的田園。然而,秀蘭無心欣賞這美好的風光。當路邊的大潭埤水波蕩漾時,她的心也如同那水面一般,起起伏伏,難以平靜。

 

抵達寺院前,還得步行約二十分鐘。每踏出一步,她都感到氣喘吁吁,步伐沉重,彷彿心臟快要從胸口衝出來。她一心只繫著一個念頭:要趕快把唯一的女兒美芹帶回家。

 

女兒竟然說要出家,這件事對於秀蘭一家而言,猶如晴天霹靂,像一顆原子彈在家中炸開。平時不多話的先生,此刻卻不斷地叨叨絮絮,把一輩子的話都講完了,講得面紅耳赤。先生因心臟不適住院在家靜養,還持續嚷著:「叫美芹趕快回家!」

 

秀蘭在混亂中還能擠出思緒:美芹不是有個男朋友嗎?難道是他們之間出了問題,她才選擇出家?

 

她氣喘吁吁、五步做三步地踏進寺門,直奔櫃檯。見到裡面的年輕女眾師父,她顧不得禮節,劈頭就問: 「王美芹在嗎?請她出來!我是她母親秀蘭,我從台北趕來,我要帶她回家!」

 

第二章、衝突與堅決

年長的師父詢問著年輕的師父:「怎麼回事?」 年輕師父輕聲回覆:「那位是美芹的母親,不讓她讀佛學院,說要帶她回家。」

 

廣播聲響起,不多時,一位短髮、穿著樸素的大女孩走了過來。美芹見到眼前的母親,神情略顯不安,怯怯地叫了一聲:「媽!您怎麼來了?」

 

秀蘭積壓已久的怒火立刻爆發,聲調拔高了八度:「誰允許妳來讀佛學院的?長大了喔!翅膀硬了?不告一聲就離家出走,真不懂佛學院有什麼好讀的?」

美芹試圖冷靜地解釋:「媽!我留在桌上的字條難道您沒看?我已寫得很清楚,我二十八了,轉眼就三十,我要走我自己的路,過有意義的人生。媽!您不要生氣嘛!」

 

「找一份安定的工作,好好的存些錢這才是正道!」秀蘭激動地反駁。在她看來,女人的路徑是固定的——從女孩,到為人妻,為人母。她不相信美芹在這裡會幸福。「說什麼走『自己的路』,過『有意義的人生』?哼!我不信妳來這裡就會幸福!別把理想當飯吃,走!跟我回家!把大好人生埋藏在這裡,將來妳會後悔的!」

 

秀蘭心中想著,她自己的人生就是這樣一路順遂:考上大學、分發當老師、遇到真愛,才有了一個圓滿的家庭。她不相信什麼「出家伴青佛」會帶來好日子。

 

美芹的語氣雖然柔和,但充滿了堅決:「您說的是您們的那個年代,我就是不想回家,我要留在這裡修行!這裡就是我的家,我已找到善知識!我們老和尚的德養很高,值得我們親近,我想跟隨他。」美芹接著說:「先在這裡讀佛學院,將來也走出家這條路。媽!這裡有很多師父都高學歷、資質很好的,也跟著他出家,將來可以弘揚佛法,做對社會有益的事。」

 

「善知識」、「德養」——這些抽象的名詞讓秀蘭感到茫然,她以為這些東西只存在於早已作古的聖人身上。台灣難道還有這樣的人嗎?她忍不住嚷著:「我不懂這些!什麼弘揚佛法?我只知道妳要跟我回家!快!快!去收拾行李?也許我們還趕得上十二點那班火車回台北。」

 

「不要!」美芹提高了音量,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堅決:「從小到大我都聽您的,這次是我自己的人生,我要自己決定,媽!您就不要再管我了好嗎?我已年歲不小了!」

 

秀蘭懷疑女兒是否被迷惑:「妳可真會選擇!我看妳的心簡直被蒙蔽了?在這落後的鄉下,過著清苦的生活,妳以為我會放心?妳爸爸也很擔心妳受騙,叫我無論如何過來看一下。」

 

「那現在看過了,您可以放心了!我知道你們疼我,可是我已長大了,我會照顧自己的。」美芹溫言勸慰:「等放暑假時我再回去看你們,我永遠是您的女兒嘛!以後您也可以來這裡走走,小住幾天。」

 

「不行!今天妳一定要跟我回家,我丟不起這個臉。妳看那個張媽媽、李伯母,還有其他親朋好友,萬一人家問起,妳叫我臉往那兒擺?都不會想想,隔壁的淑卿跟妳同年,已經孩子一個了,妳還在這裡磨磨磳磳的,什麼『青燈伴古佛』。」

 

美芹懇求道:「那有什麼不好?說什麼我也不回去,就原諒女兒的不孝,就當我已結婚了,伴著佛菩薩過一生,這是今後所願,請原諒....請讓我留在這裡。」

 

第三章、禪師來到

就在母女僵持不下的時候,年輕的師父悄悄走來,微笑著打破僵局:

「美芹!等一下老和尚會到知客室哦!有一位信徒想請教老和尚問題,等那位信徒走後,妳要不要跟老和尚聊一聊?現在先帶媽媽去西客堂坐一下,喝杯茶,回頭我再通知你們。」

 

「謝謝師父!」美芹立刻拉著母親的手:「媽!我們先去隔壁的客廳休息一下,大老遠從台北趕來,累了吧?」

 

秀蘭一聽「老和尚要來」,心想這下正好。她決定當面質問他,順便請他放過自己的女兒。

 

「休息?那倒不必!」秀蘭怒氣未消:「妳師父不是要下來嗎?正好!我倒要看看他是何方神聖?有三頭六臂嗎?把我的女兒唬得一愣一愣的。」

 

不知何時,一位身著一襲灰色僧衣、腳上穿著黑僧鞋的長者,已經走進了知客室。他走起路來輕巧飄逸,面帶慈藹的微笑,眼光瞿爍,不怒而威。他瞟了秀蘭一眼,她臉上的怒氣竟不禁消了一半。秀蘭直覺地告訴自己,這一定就是她們口中的老和尚,也是佛學院的院長。聽說他約七十來歲,但看起來怎麼還不到六十?他看起來溫文儒雅,應該是個正派人士。

 

秀蘭心中盤算著,正好可以問問美芹的事,相信他一定能勸美芹回家。

 

第四章、四兩撥千斤的開示

美芹興奮地拉著母親:「媽!您真有福報,平常老師父忙,不容易有這個機會見到他。我們過去吧!難得跟師父結個法緣。」

 

秀蘭心中嘀咕:法緣? 帶妳回家都來不及了,最好是一點邊都不要沾。

她們一起走進知客室櫃檯旁。年輕的師父向老和尚介紹:「這是美芹的母親。」

老和尚示意她們坐下來。秀蘭近距離端詳這位老和尚,感受到一股莊嚴的攝受力散發出來,他那非凡的身影與法相,立刻攫住了她的目光。奇怪的是,她方才的火氣已不見了。這位和尚與眾不同,尤其那一口好聽的外省口音,莊嚴中傳達出一種清朗誠懇的氣氛,極能博人深信。

 

此刻,老和尚正專注於向他請益的那對母子。母親四十多歲,一臉緊皺、憂心忡忡;身旁的國中兒子則是一臉桀驁不馴、茫然無措,皺著眉頭。

 

老和尚著實令人感覺親切,讓人一見就想親近。但他開口說的話卻讓秀蘭感到奇怪:照理說,他應該詢問孩子煩惱什麼,或者責怪母親,探究問題出在哪兒。但他全不提這些,只輕鬆有趣地跟大家話家常,說說自己以前在大陸、台灣行腳的故事。

 

秀蘭訝異於老和尚的博學,他似乎什麼都懂。他一會兒談文章,一會兒談武功;話題一轉到「油、鹽、醬、醋、茶」,一會兒又接上「傳統與現代」,無所不談,真令人搞不明白。

 

只見那對前來請益的母子不時發出笑聲,漸漸融入老和尚的音聲中。他們之間的關係也變得和緩,和平的氣氛瀰漫周遭。男孩臉上僵化的線條變得柔和,再也不會氣憤地甩開母親搭在他肩上的手。母親更是轉為和藹慈愛,談話間一下子摸摸孩子的頭,一下子端茶給兒子喝,無限愛憐。

 

秀蘭看在眼裡,心想這多像電視裡演的「濟公」——情節荒謬、行徑可笑、所行不搭嘎,但最後卻是「無理而妙」,能幫人化解問題。

 

她開始將老和尚的話聽進去,推翻了之前對出家人的刻板印象:她以為出家人必須尋規蹈矩、莊嚴肅穆、老氣橫秋,滿口阿彌陀佛,張嘴就要人捐錢或做功德。但是他,好像不一樣。

 

秀蘭反思,自己長年在學校教書,教了這麼多學生,對佛法卻一無所知。女兒此刻聽老和尚話家常,臉上漾著光。自己是多麼疏忽,從未問過美芹是什麼時候接觸佛法、親近這位老和尚的。

 

第五章、轉念與放下

在老和尚深入淺出的開示下,那位男孩的母親終於領悟了「對孩子放手的重要」。她一副法喜充滿,歡喜地拉著孩子向老和尚道謝: 「謝謝師父!謝謝師父!今天是他伯公的生日,等會兒我們要去伯公家,今天就不在這裡用齋了!有空我會帶他上來走走,能親近老師父是這孩子的福報,也是佛法所說的緣份。」

看著這對母子歡歡喜喜地回去了,秀蘭的心也跟著起了變化。

 

齋堂的板聲響起,午齋時刻到了。秀蘭想抓住最後的時間問一下美芹的事:「為什麼小孩長大了感覺離我們越來越遠……我們美芹是越來越不聽話了!」

 

她第一次正式和老師父對話。老師父直視著她,眼神中含著深意。秀蘭以為老和尚會說什麼,沒想到她一句話都沒說,老和尚只道一句:「那是妳不瞭解她!」

 

隨後,老和尚繼續說:「走!先吃飯,有事等一下再聊。妳先帶母親去齋堂用餐!」

 

美芹雖然欲言又止,想再請益老和尚,但老和尚已往齋堂走去。美芹只好帶著母親去用餐,並向她講解寺院用齋前要先合掌的禮儀。秀蘭默默地聽著,心中百感交集,今天的奇遇讓她的心碰碰亂跳。

 

第六章、禪師的境界與女兒的轉變

用完午齋,母女倆不知不覺又走回知客室。秀蘭心中仍期盼能再見老和尚一面。

 

美芹向母親介紹了年輕的知客師,以及年長的知客組長。秀蘭與知客師聊了起來,得知這位知客師也是景仰老和尚而來出家的。雖然起初家人反對,但經過溝通與觀察,家人看見她在寺院裡氣色安好,言行舉止有所改變,收斂了原本大小姐的嬌氣,好像找到了停靠的岸,家人也就能諒解她出家的心願了。

 

隨後,美芹拉著母親在寺院裡隨意走走,一路指點著三寶殿、法堂、地藏殿、文殊殿。她對這些地方如數家珍,彷彿已在這裡生活多年。美芹甚至教秀蘭如何用三問訊禮拜觀音菩薩。

 

在三寶殿裡,秀蘭學著美芹的動作,合十、禮佛、問訊。她回頭望向閉目合掌、虔誠祈求觀音菩薩的女兒,美芹的樣貌莊嚴祥和,雖未出家,但已有出家人的莊嚴神韻。秀蘭七上八下的情緒突然間湧上一念:自己是否不該這麼固執?或許應該重新審視美芹想出家的這個心願。

 

知客師為了讓秀蘭更了解老和尚的智慧,解釋道:「師父是以四兩撥千斤引導他人認識、瞭解與改變自我。眾生有業,大師就像純熟的園藝家,他持著剪刀修整滿園的花草樹木,似雲過風輕,各個踏出門容光煥發,出現一個全新的自己。這就是觀機逗教,大師一出馬,就是不一樣!」

 

談到老和尚,知客師的眼神都亮了起來,臉上盡是孺慕之情。秀蘭經過剛才的奇遇,對老和尚有了全新的看法,或許她真的應該好好認識佛法。

知客師進一步闡述老和尚的教導:「功是力量,德是修養。前來請益的人本身受煩惱糾結、執念很深,心裡才會混亂。師父讓他們不要一直往裡鑽,不以慣有的角度去看問題,就用輕鬆的言語,看似挨不上邊的談話,讓他們在亂之下能做到不亂。其實這也是『三昧』的境界,能以客觀、冷靜的態度,事情自然迎刃而解,輕鬆地卸下心裡的壓力。這種善巧方便的手法超絕,也很逗,到底是禪師一個!他要我們知道『法』在哪裡?」

 

第七章、頓悟與祝福

秀蘭聽得津津有味。美芹緊接著說:「人身難得。佛法難聞。像這樣的善知識,一代高僧是很尊貴、難遇的,我們卻有幸能遇到!老和尚的願力很大,他要生生世世為比丘,來度娑婆世界的眾生。他就像一座圖書館,右邊流通處書架上都是他寫的書。他說出家人是代佛宣法,必須地下的全知,天上的要知道一半,他是化佛陀的語言為人類能懂的語言來說法。」

 

秀蘭訝異於女兒竟然瞭解佛教這麼多,不禁發問:「什麼是娑婆世界?」 美芹回答:「就是堪忍世界,有苦有樂,業器世間,眾生都帶著『業』來,不斷輪迴!」

 

「ㄚ頭!妳倒懂得不少!妳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些的?」 「媽!這都是進佛學院之後慢慢熏習的,所以才說要來親近善識,要來佛學院聽經聞法啊!」

 

秀蘭想到老師父離去的背影,一襲僧衣超出塵俗,那種灑脫自在的風采,無上的智慧,彷彿告訴她:人生不必這麼偏狹。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有資格追求心中的理想。

 

尤其老和尚臨走前的那句「那是妳不瞭解她!」,斬釘截鐵地刻印在她的腦海。她突然覺得美芹改變了不少,變得比以前有自信與開朗。這難道就是智慧的啟發?也是修行的緣故?她覺得,這應該是老和尚的身教帶來了天光,點亮了她的眼睛。

 

如果這樣的高僧讓美芹碰上了,把她交給老師父,秀蘭也放心了。她想到常聽說的不幸婚姻,萬一碰到一個壞丈夫或惡婆婆?現在,出家與出嫁就任由美芹選擇,做父母的只能在一旁祝福了。

 

八、蟬與禪

午後回程的路上,大潭埤池水蕩漾。樹梢七月蟬鳴,是最自然不過的聲響。

坐在火車上的秀蘭,忽然不禁笑了起來。「呵!『蟬』與『禪』,多有趣!」 原來禪師度人的手法是這樣的與眾不同,連她都心神嚮往。

 

她決定回家後要趕快跟孩子的爹分享這位開啟她佛法奧妙的禪師。這日難得的緣份,讓她遇見了這樣的一位禪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