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聲旋律裏的止觀課隨想筆記

    可以覺察到大部份時間幾乎都活在被各種『自以為是』,『理所當然』概念所制約的情境中,每天被它們牽著打轉,大腦被塞到快要窒息,然後筋疲力盡地爬上床昏沉熬過一天

  • 文:編輯部出處:徵文廣場期數:323期2017年7月

 

樂聲旋律裏的止觀課隨想筆記 /賴心人

 

  民國101年5月間至102年9月,千佛山桃園講堂由上若下知師父擔任住持期間,曾先後開辦兩個梯次的『靜坐止觀法要』課程,介紹 上白下雲老禪師所傳千佛山修行及觀行法要。本系列課程由若知教授尼師主講,每周上課一次,第一梯次總計十二堂課,第二梯次有二十堂課,共計三十二堂講次,因福緣難聚,業報難捨,兩梯次講授課程均未能全程聽講。今謹就片段記憶,以隨筆形態呈現課堂中所學心得。

 

 會想到去報名參加千佛山桃園講堂當家住持 上若下知師父主講的止觀研習班課程,是緣自有一回好奇參加了講堂開辦的一門常態性靜坐共修會課程。那段時間母親住進安養病房後,面臨諸多在陌生新環境中需要與院方照護人員相互溝通調適的問題;加上女兒又才剛生下外孫圓圓沒多久,每天下班後要分頭打點處理的事情也不少,相對地也就格外珍惜能在因緣條件具足下得空參加的講堂共修課程。

 

 以中途插班身份第一次上這門課,才知道要穿著海青上課,在課程進行中,知師父並沒有安排特定佛學解說主題,只是簡明扼要地介紹了靜坐時的坐姿調整要領,觀想時意念要繫於鼻端,並提醒在座同修居士們多加注意靜坐中,來自環境四周外緣的聲音去來、光影明暗、氣息出入、坐姿調整、同時試著去觀察這些外緣塵境是如何影響各自心念的起落變化。

 

 當講堂內燈光調暗後,眼皮輕闔見暗、腦門感受著如醍醐灌頂般舒服的空調冷氣吹拂,就這樣在體驗著鼻息出入、室內空調馬達運轉聲、夾雜著講堂外時遠時近的各類車輛引擎起動聲、不同內涵的各種喇叭鳴叫聲中,靜靜觀照這些色塵外緣會引發出什麼樣內涵的念頭,像各式喇叭聲與耳根接觸時,聽覺就很難不受影響,尤其跟汽機車引擎聲相比,面對各種帶著情緒的尖銳喇叭聲響,若還能『充耳不聞』者,不知該不該上耳鼻喉科門診請醫師檢查一下聽覺功能。觀照引擎聲與喇叭聲兩種外緣色塵,會自然生起『堪忍』與『難忍』不同層次覺受,能很清晰覺察出意念中會生起必須用馬賽克處理的情緒性語言,並從中體會出緣境與心念之間存有許多需要進一步釐清的因緣與因果關係。

 

 正當好奇心性大發,想繼續探究下去時,引磬聲響起,一刻鐘時間眨眼即逝,隨著講堂內燈光全亮,跟著鄰座同修們在 知師父引導下,鬆腿、摩掌、梳頭、按摩眼耳、理整坐具、摺疊蓋腿巾、起立活動四肢,接下來開始繞堂經行。但在這一連串動作中,方才在靜坐中那股『想繼續探究下去』的意念依然濃性未減,眼睛觀照著自己肢體動作,耳中聽著 知師父的解說,內心實在很難把握住所謂的『止於一念』是要止於那一念?在那個當下感覺心念多如牛毛;而且金剛經上不是說三心不可得,要『無所住』而生其心?從有相中如何空其相不空其性?意猶未盡的懸念帶出成串問號?!在課程結束前的最後一刻鐘靜坐中,身心進入難以言喻的輕安狀態,無論睜眼閉眼或上坐下坐都隨著緣境起用中。忽然想到 上白下雲老和尚經常說的話:『無論在任何時候,都不要忘記運用思想,才能萬事如意,皆大歡喜。』〈參見 白雲老禪著作 『思路』第五十四頁。〉這才慢慢從可能淪入無記空亡甚至頑空的的陷阱中爬出來。

 

 還有一回上靜坐課,教授師 若知師父敲著木魚引領同修們在靜坐中持唸十九字觀世音菩薩聖號,再轉為七字觀音聖號,最後以四字觀音聖號收尾。木魚透空悠遠的敲擊節奏,伴著同修們從動態的繞堂經行,轉為靜態的坐姿持唸過程中,木魚深沉勁揚節奏聲,對制心一處持唸聖號有加乘殊勝功效。耳根一面聽著木魚聲、自己及眾人的持唸聖號聲、鼻息進出聲,緣境中聲色了然分明,能所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起來,許多原本在平時不易覺察到的雜念細惑,在持唸中竟然慢慢浮出。尤其當轉入四字觀音聖號時,隨著教授師敲木魚速率幾乎達到心跳的三倍,持唸狀態也轉入意念相隨,隨著急促木魚聲一擊一念,依然了了分明。此時幾乎忘了呼吸心跳,粗重心念生不起來了,只餘那能持的一念伴著細惑在虛空中徬徨無依。這種情境在兩三年前初次參加千佛山菩提寺主辦的彌陀七禪修營時也曾體驗過主七教授師深厚的敲木魚功力,由此可以想見若不能建立對佛法正確知見,在緣境時實在很難作得了主。還記得在那堂課下課前, 知師父慈悲開示說道:『大家要把在課堂上所獲得的饒益性,帶回到自己各自的工作及生活中讓它延續下去。』

 

  知師父的叮嚀恰恰點中多年來自己在學佛路上跌跌撞撞的問題癥結所在,下課離開了講堂,就把佛法留在講堂了。這種學佛與現實生活二分的心態,在日常生活緣境中不自覺就會顯現出來,像有時候面對臥床母親日復一日情緒性語言,自己也跟著無明起鬨,還自以為是在幫助母親化解問題,卻忘記真正需要『化解』的是自己那種自以為是的分別心態。 雲老和尚的學佛方程式背得再熟還是躺在 雲老和尚的著作裏,忍而化之的靜慮空間無法在緣境中生起作用,境界現前時自然一碰就垮。另外,在病房裡有位需要靠鼻胃管灌食的老奶奶與母親同住一病房,兩方家屬經常會不期而遇,加上進出病房的護理人員及照護服務員等出入頻繁。有時在母親置物櫃裡清理物品時候,偶而發現少了某件東西時,腦海裡浮出的第一個念頭往往是會不會是有人拿錯了?而且接下來一連串的設想都繞在『問題出在別人身上』打轉。當真相揭曉,原來是母親自己把東西藏在褲襠裡,其實這是母親長期以來養成的習性,而自己在第一時間卻忽略掉了。即使站在世間人法來看也該被批上不及格的紅字,有時回想這些年這樣一路走來,佛法的饒益性又在哪裏?既然人的分別心不可能不隨念頭起舞,但佛法又強調:『動念即乖』;『歇即菩提』,尤其 雲老和尚又特別指出:『菩提只有在煩惱中才有機會顯現。』顯見那知分別的與正陷入分別的,正如同楞嚴經中所說:『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緣境中的根能塵所之間的因緣關係不能明了,分別心生起當下,『知見立知』的種種『想』當然爾的我執法執現象紛紛出籠,意念中絲毫沒有歇處的思考空間,只有隨境而轉的份了。

 

  因此,知師父要開講靜坐止觀課程的訊息公開後,便立刻報名參加了。在第一堂課開始,先播放一段事先經過剪輯的五分鐘錄音檔,內容包括五~六段不同類型的音樂旋律,每段播出長度約三十~五十秒,內容有西洋古典樂曲、梵唄唱誦曲、電影經典配樂、新世紀曲風音樂等。也就是當閱聽者正準備『溶入』某段優美陶然旋律情境的當下,突然像撞牆般被硬擋下,在情緒還來不及收拾妥當中,被迫立刻進入下一段曲勢風格迥然不同的樂曲中,如此這般讓講堂內聽課信眾,經歷了五~六分鐘如同唱片跳針般奇特閱聽經驗。其實早在台北松山講堂時期,曾經上過這門止觀課程,還記得那位主講比丘教授師所編製錄音帶內容十分有料,有電視晚間新聞主播讀稿聲、肉粽小販叫賣聲、法師信眾的梵唄課誦聲、電視綜藝節目主持人談笑聲、流行音樂歌曲、佛樂等。〈當時使用的播音設備是手提式收錄放三用音響〉

 

  這種針對人的耳根下手的『觀世音』法門,教授師在播放前後都不作任何說明,只要求聽講信眾靜下心來想想,方才聽到的種種聲音內容,激起了些什麼樣的心念?在平常日子裏總是習慣沉浸在一曲曲起承轉合悠揚旋律中編織妄想,在聽得入神之際忽然被外緣給打斷,就如同在戲院裏看電影突然停電一樣掃興。心念中忽然生起 雲老和尚曾經在『思路』一書中〈詳見第十六頁〉所舉出的某段場景:午後晴朗天空忽地響起一陣悶雷聲,農夫興奮地荷鋤準備下田翻土;主婦們忙著搶收剛晒乾的衣物,但對於禪行者而言,這聲驚雷卻是要及時把握否則即當面錯過了生脫死性命交關的用功契機。若去仔細思量當下分秒消逝的日常生活種種細瑣點滴,可以覺察到大部份時間幾乎都活在被各種『自以為是』;『理所當然』概念所制約的情境中,每天被它們牽著打轉,大腦被塞到快要窒息,然後筋疲力盡地爬上床昏沉熬過一天。千佛山止觀法門的這第一堂課,經由耳根與聲音的能所交互作用中,去認識色塵在意根與眼根、耳根參與結合形成境能後,轉為法塵能所相應形成色法,再經色心相應五蘊一氣呵成一次心念流轉的過程中,自我意識所主導的意念是多麼容易『隨波逐流』,在緣境中一再被打斷的過程中,讓聽講信眾有機會思考一下流轉中的色塵緣境中,能做到心念不為緣境所轉的關鍵,即在於止於一念中的認識、分析、了別過程。從色法的質礙相裏突顯出『無所住』的修養內涵,這種從淨靜思考中止念、離念、到捨念的過程中,『恆審思量』的末那識能否『存而不起用』。楞嚴經中所指出的『不汝還者,非汝其誰?』箇中透出的消息值得深思。

 

 一段旋律由許多抑揚頓挫音符組成,作曲者經由譜出的樂曲傳達某種思維的訊息,如果它沒有機會在愛樂聽眾面前被演奏出來,它也只是一份平淡無奇的五線譜印刷品而已;如果手邊剛好沒有播音設備或忽然停電,那就表示因緣不具足沒耳福享受;若是對某段旋律感到陌生,或許會將它當作環境中的雜音般充耳不聞;若聽得法喜充滿欲罷不能的當下,就得要提起正念了。緣境中根塵接觸發展到五蘊完成一個念頭,其中包含多少剎那生滅?一個細微的念頭是如何發展成『自以為是』的頑強情緒?在『起心』與『動念』之間的觀照中,『聞』與『所聞』之間,緣境中有多少因無明而流轉的心念? 雲老和尚心地發明三止三觀中的一度止觀,即是教導弟子們認識自我意識的變化境,經由『截斷眾流』的非常手段,來幫助學人發現我意識的業因,為捨流轉入還滅開啟一扇探索門徑。對某段樂曲會產生『樂著』而沉迷現象,其中必然含有來自過去世的熏習之因,忽然被打斷所引發的情緒作用,透露出在臨『亂』時缺乏觀照定力的窘境,可見若想要進入二度止觀的提昇境,當從認識五蘊變化因緣法則與業的因果關係著手。

 

  經由 知師父在日後止觀課程的介紹中了解,如果有人能在緣境中修持到意根與聲塵、耳根之間保持『不即不離』的不相應狀態,法塵就無從轉變為色法,心色無從相應,五蘊自然失去發起的動能;但對自我意識頑強難馴的修學者來說,每分每秒在『念起』與『覺遲』之間拔河恐怕才是生活真實寫照。因為人是帶著業因而來到裟婆世界,對於業的問題, 雲老和尚曾用洗衣服為喻說明:『有多深的污垢,就要花同樣的時間力氣去洗滌它。』十二因緣法說無明緣行,顯示人的一切造作行為緣自無明,止於一念的覺照讓人生這種無明本質性無所遁形,故說覺照與無明實為一體之兩面。就以聽音樂這件事作思惟:有些資深發燒愛樂者,為了追求更細膩播放音質,不惜節衣縮食勒緊褲帶來定期更新家中的高級音響設備。許多年後,這位愛樂人士竟然驚訝地覺察到他對音響產品的專業鑑賞功力,已大大超越對音樂本身的欣賞能力。就聽音樂的本質性來看,具備五線譜作曲編曲能力的人,欣賞一首樂曲的態度,必然與只會湊熱鬧的門外漢更有想法,甚至可以在聆聽某段旋律的當下,即在為蘊釀新的作品吸收所需的養分。由此可見,任何一種業行的造作中,都是呈現出『善中有其不善;不善中也有其善』的內涵。在某次止觀課程中,曾向 知師父提問:『佛法中所強調的饒益性,與 雲老和尚指出的在相對中顯現絕對,兩者之間有何相關性?』上若下知教授師以懇切語氣回答:『饒益性的顯現就是絕對。』但問題是活在離開相對法就不知如何過日子的世間各色人等,若持守千佛山家風與對方交往溝通,慢慢會融入無時無刻都處在檢討改錯境地中,面對許多即便是同為學佛的佛子,兩造之間『自以為是』的善意都不見得找得到形成默契的關鍵轉還空間,可見佛法中饒益性的顯現並沒有世間法所謂的『正解』。

 

 每當緣境中任何所緣聲塵與耳根結合意根形成的能緣相應成境,首先要面對的就是如何從根深蒂固的自以為是筐架中鬆綁,還是以聽音樂為例,分別心生起時,即使不常聽古典音樂的人,在初次聽到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始起的那八個如驚雷般鏗鏘音符揚起,恐怕都會震驚到忘了呼吸。中外樂評家幾乎一致認定這首交響樂曲是『人類所能聽到的最偉大的音樂。』,並公認由已故的德國指揮大師卡拉揚所領導的柏林愛樂演奏的版本最為經典;但藏在表相背後的事實是:貝多芬在創作這首交響曲時,他的聽覺能力已經出現障礙,這位被後世尊為『樂聖』的音樂家,並非在身心最完美的巔峰狀態中完成這首曲子。這份堅持創作發揮生命價值的光熱,本身就已經超越了他全部的創作作品;就演奏版本而論,指揮家與每一位樂團成員都逃脫不了情緒周期困擾,每一次現場演出都是全新的體驗與創作,像揚卡拉這樣充滿創意才華的指揮藝術家,豈有不虛心追求更大進步空間修養之理。

 

  誠如 雲老禪師所再三提醒,分別心生起的當下,於處處計較執著的時刻,抓住其中任何一執念,從中去認識、分析、了別進而顯現化解所執的契機,才有可能轉化緣境中『見煙知火』的思惟慣性。從動念起筆到眼下此時此刻的當下,深刻感受用文字追逐意念的無力與無奈感,前一秒剛把握住的心念內涵,緣境中遇到考驗現前,就如同 音樂穿腦,立刻跟著音符跳躍旅行去了。文字障其實與鎖住『哦』的玻璃瓶一樣,都是在自作自受,心甘情願作繭自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