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採訪 溪水灣灣

    什麼是看破呢?認得真,透得切,不生汙染。 什麼是放下呢?肯擔當,能面對,不起執著。 什麼是自在呢?不任性,不倔強,禪悅法喜。

  • 文:編輯部出處:衲衣下的故事期數:363期2020年03月

人物採訪 溪水灣灣
受訪/如尚
採訪/編輯部

 

有一條溪,時而潺潺細流,微波盪漾;時而節奏明快,水花四濺,水流處讓你為之警、為之覺──我說的是「如尚」,可是我寧可喚她為「小溪」或「溪流」。這次採訪,低調的她本不以真名示人,只說她住在「清水溪」,這、這...誰識其意?因為在台灣地圖是找不到這個地方的,你必須攀緣遊履,才稍微了解她的弦外之音。

 

她常語驚四座,讓人陶然於那份瀟灑自在,千句萬句,道什麼皆得。換了一個場景,水流似遠又近,不同的人事物,教人或疑、或思、或感,又讓人感覺陌生,其實她一直像個老朋友,鼓勵著後進,時時提醒你「看腳下!」果真要讀懂她,浪起波沉,日子翻頁,我還嫌自己不足!因為要讀懂一個人不是那麼容易的。無論如何,她認真、敬謹的態度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以下讓我們溯溪而行,以「妳、我、她」三種人稱觀點,來聽聽她成長的精采歷程:

 

一、“她”──向山林田野 問取快樂童年

她有一個順暢自由奔放的童年,滿溢自然鄉野的樂趣,孩提時光總浸浴在庭院的梔子花香裡。許是土地的呼喚,春去冬來,她像自然抽長的秧苗,天真無憂,木麻黃樹下是她與童黨玩樂的場所。日常的遊戲看似嘻鬧,卻含藏充沛的創造想像力。由於是家中獨生女,所以只要哥哥們一玩騎馬打戰,她就像個小男生跟前跟後。小時候不懂事,就跟著挖泥鰍、釣青蛙、焢窯烤番薯,花樣可多!那個年代父母要給她買洋娃娃,她卻嚷著:「我不要洋娃娃!我不要嘛!洋娃娃沒什麼好玩,又不會跟我講話!」

 

那時家家戶戶門前的溪流清澈,無論摸蛤蜊、抓魚蝦、拾田螺,都是孩童忙碌、熱鬧的日常,印象深刻的一次是鬧大水災,她的家與庭院都像個小水塘,她還與哥哥們將大圓桶當小舟,划呀划,划到附近的田園摘水果──颱風天還能趁機取樂,不愧是孩子王。在她的印象中要去哪裡、玩什麼,哥哥都由她,而扮家家酒,她一定是醫生,神氣的拿著聽筒幫病人打針,把台糖的健素糖磨成粉末,包藥給病人服用。看診當然得付費,那時大部份的家庭不怎麼富有,口袋有一兩塊錢就算響叮噹,可是看了半天的診,口袋居然分文都無,怎麼回事?原來遊戲一場,一塊伍角都被童黨收回了。

 

二、樂觀精勤 翻轉人生

記得讀中學進了學校的校隊,專門打前鋒,也常去校外比賽,看著籃球來回飛舞,偶而產生無人能比的自豪感。但是為什麼怎麼打球還是長不高,而且體力消耗得快,一次可以吃好幾碗飯,飯桌上家人盯著她看,差點沒笑她「飯桶哦?!」沒辦法!就是肚子餓呀!印象中她的母親最會種茴香,那年代蕃薯是不可或缺的糧食,養活了很多人家。

 

七月,驪歌初唱,校園鳳凰花紅似火,一群菁菁學子又從學校畢業,當時的初中得通過考試,她想繼續讀初中,可是可能性不高。所幸貴人的出現,一個親戚向母親建議:「才一個查某囡仔而已,要多疼疼哪!就讓她參加聯考吧!考上了就去讀!」水流湍急之下,她抓住了那根知識的浮木,放榜那天跟母親正在門口曬菜乾忙家務,熱心的親戚一頭熱高聲嚷著:

「好消息!好消息!伊考中了!」母親接過親戚手上的報紙,半喜半憂的:「唉!我又得去籌錢了!錢會長腳啊!」之後她又半工半讀,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了更高的學歷。

 

──以上所述,是那個樂觀活潑,意志堅定,生命充滿韌性,有上進心的她曾經走過的年代,我們再看看,日昇日落,她會繞過什麼樣的圈子?歷經屬於她的自我探索?

 

三、“妳”──寺裡遇明師  點亮了人生

妳與同學某某感情一向友好,初中畢業後一同邀了另外一位同學,三人流浪到台北,想找一份工作自食其力,媽媽早聲明:「給妳讀初中已不錯了!畢業了就去學裁縫做衣服吧!」可是妳不喜歡幹裁縫這樣的活,後來半工半讀,再繼續往知識的殿堂探進。

 

二十多歲的妳有一次反問自己:「生命為何而來?我到底是誰?我該怎樣面對未來的世界?」偶然間,聽聞那位要好的同學在千佛山出家,有一天她來找妳,妳看著她半响說不出話來,眼前的一幕叫妳驚訝:一襲灰色僧袍、背著的僧袋,以及臉上綻放的笑容,許久許久,「呵!奇怪!她的頭怎麼這麼亮?」原來剃頭後光線折射,頭顱顯得不一樣的光。其實那時妳已抱獨身主義,雖然也嚮往修女一身的皓白,再觀望已結婚的同學似乎婚姻也不怎麼樣!聊了一陣子,過幾天妳突發異想,驅車去禪寺找她。見了面同學某師驚呼:「哎!妳總算來了!」連妳自己也不解,不是佛門中人居然也能在寺院住了好幾天,跟著出坡、做早晚課。有一次師父們準備開白羯摩,讓妳接聽電話,本來是想湊熱鬧,好奇的想跟師父們一起開會,師父說:「這是出家人的會議,妳在知客櫃檯幫忙聽電話就好了!」也不知怎麼一回事?那時的妳根本還沒完全清楚僧家佛門為何?可是妳就是喜歡這裡,喜歡這樣的生活。

 

寺院建築風格古典,田園風光如詩似畫,妳就在那裡度過一段光陰,充當打雜,每天唸誦《藥師經》、《阿彌陀經》、《心經》、大悲咒,迴向給家人,同學某師說:「我看...妳乾脆去讀佛學院好了!」妳真的就去菩提寺讀佛學院了。在生命的每個階段,關於期待與理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偶而也會忐忑不安:「究竟能不能抵達自己想去的地方?」皇天不負有心人,妳在學院讀了二十六天終於迎來了這一天,圓頂前某師很訝異:「妳才來二十幾天怎麼就要圓頂?」妳回她:「我來讀佛學院就是要出家啊!」彷彿通過了一扇門,那扇門讓妳感受到山的深邃,天空的遼闊,有一個世界無止無限。

 

記得初去禪寺看同學某師時,心裡納悶:「寺院怎麼有一個老阿伯走來走去?」雲深不知處,竟然不知他就是老和尚!記憶彌新,第一次跟老和尚打個照面是在禪寺的大殿,如今那身影、畫面深深烙印在心的深處。圓頂時,妳因為習慣抬頭看天空,老和尚拿著剃頭刀說:「頭低一點!頭低一點!妳幹嘛頭都抬得高高的?」妳回說:「好!我把頭放低。」當下私忖:沒錯啊!做人就是要謙虛,不可以趾高氣昂,志得意滿,可是由衷的喜悅不可名狀!

 

圓頂後打電話回家,母親沒反對,只說:「好啊!這是妳的選擇!這條路妳要好好的走到底!」但是身為獨生女,家人會不會「捨不得」?親朋鄰里間會不會說三道四?其實,算算妳在鄉村度過人生好幾年的歲月,台北追尋之旅也十多年,其他的時間都住在菩提寺。離鄉的時光,驛動的心早跟家裡的緣轉淡,妳像飄過的雲一般,飄呀飄,最後飄到了千佛山,做為「人生的意義與選擇」,妳想逐步踏實,隨著老和尚學佛修行。

 

四、“我”──僧家日常  老實修行

人的感受會隨時空、心情而轉變,空間的大小、好壞、美醜一切取決於人心。釋迦牟尼佛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一個人的所為都關係到自己的那個「我」。記得以前讀千佛山女子佛學院時,學生都會搖鈴出坡洗魚池,某次回菩提寺走到學院一看,「咦!怎麼魚池變小了?以前感覺魚池好大哦!」

 

其實事物的是非、美醜、善惡、大小都是心識的作用,我看著魚池良久,猛然想到好久以前的一樁糗事──那時魚池由學生負責清洗,輪到自己清洗時,因為怕僧服弄濕,頂著光頭換了在家人的運動服下去洗,(剛出家,居士服還留著),正好師父從他的方丈寮往下看,看到懵懂的我那可笑的模樣,給予適時的舉正。

                                                                                                                                          

說起來,現實生活不乏這些細碎的日常瑣事,唯一不同的是出家後有師父引領,視野漸像藍天白雲般開闊,這樣的時刻最窩心了!提及老和尚的「臨濟喝」,足以「聲裂野干」叫人膽顫心驚,可是有時難免自己意識會又冒出頭,我對老和尚也不是全部順從,總認為該說便說。有一年接任某寺的住持,那陣子建設加上寺務繁忙,做得不甚圓滿,午齋時,感覺氣氛不對勁!師父好像在生氣,一直看著我,似乎有話要對我說。我膽大臉皮薄,礙於自尊就想給自己壯壯膽,心裡直嘀咕著:「我已盡力了!」彷彿拿著擋劍牌就可免於師吼的難堪。

 

其實僧家生活,語默動靜都要體取現前,面對業的承受與道的承擔,時做深刻的省思,譬如:

內心的吵雜與強烈的情緒,是不是自己不夠靜定,做不到「無我」。

逃避問題便是缺少自知之明,而自知往往是另一種「自尊與自重」。

不針對問題的來龍去脈去探討,便是遠離了人生的一份真實。

 

因此,劃地界自限,世界便只有「綠豆」般大,誰又希望做鴕鳥?童騃的我那時還會在心中自圓其說:「師父!您有事就不能好好講嗎?您這樣吼,我們也記不住那麼多!會記得的就記住,不記的也不會去記!」

 

宗門的禪教師吼給人一種衝擊,有其深刻的蘊涵,如果在老和尚的師吼中,你能識得一些端倪,那就是撿到寶了!當初由於駑鈍,當面錯過實可惜!對一位禪師的提拈竟沒以「法」來回應。慢慢隨著修行的漸熏,才懂得「看」與「觀」不同;佛法的「觀」是更提昇,往內鑿深,一種對事物更深入的認識,並且要有所發現,微妙處「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休庵散抄)裡有一段話:

 

「什麼是看破呢?認得真,透得切,不生汙染。

   什麼是放下呢?肯擔當,能面對,不起執著。

什麼是自在呢?不任性,不倔強,禪悅法喜。」

 

望盡千帆,經歷無數的人事緣境,做人處事比較週全。佛法中的「實相無相」,事理總是含納諸多面相,所謂「山雨欲來風滿樓」,我們尚未走到那裡,老和尚已看到了其中的樞機,他不能講,只能用提點,甚至用棒喝的方式讓我們去覺悟。悟性高的也許會發現“法”在哪裡?如果不能「一葉知秋」,發現法的蹤跡,不妨就做為自我警惕,從中調整自我。

  

 

五、珍惜.學習.把握 

人必須隨時充實自己、提昇自我,尤其出家人須具足五明十德,在法上要多下功夫,讓佛法的弘揚與時潮接軌,才能自利利他。對我來說「活到老學到老」,各方面都想略為涉獵。就以上台報告來說,身為「住持」、「當家」要拿麥克風說話,一開始會覺得壓力大,記得第一次站在台上竟然腦筋空白,事後自我警醒:「講話就是要自然、誠意,最好注視著人講,那是一種對台下人的尊重。」所以,面帶笑容,和藹可親,會讓人如沐春風。

 

除了說話的藝術,每樣都可派上用場,不論是做料理羹湯、梵唄唱誦....記得一次老和尚上課,講著講著突然把我叫上台寫板書,那時我並非故作謙抑,而是自覺火候不足,雖然平時有練書法,但怯怯的表示:「師父!不要啦!我寫得不好!」師父卻鼓勵我:「沒關係!妳就上來寫!」難道師父知道我平常喜歡寫字,陶醉於中國文字的藝術雅興?平常為了把握書法的學習,我將筆墨置於書桌一角,一進門就可揮毫,雖然不能像王羲之寫完一缸水,可是多少掙得幾分鐘的練習。

 

另外我服膺「樂觀自在」、「健康快樂」的生活。人嘛總有一些休閒逸趣,你是蒐集特別的事物,譬如「蒐藏郵票,或欣賞字畫、古玩」?還是喜歡觀賞建築、園林、繪畫、佈置一些美的事物?我卻對數字敏感,偶逢車子駛過不是欣賞它的車型,而是看車子的號碼,這可以訓練眼力、專注力與記憶力。有人說我童心未泯,可我覺得佛法遍在,哪怕是一粒微塵,片葉花樹,都像在向世界訴說什麼!

 

元‧翁森有說:「山光照檻水繞廊,舞雩歸詠春風香。好鳥枝頭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四時讀書樂‧春》節選)。

 

老和尚在他的《禪的語絲》也道:

「……佛法在那裡?就在青山、海洋、天空、人間;可以說,俯拾即是!倘若,你曾經刻意地與之為伍,行者啊!菩提般若,你的確擁有的太多了哩!有道是:抓住了,你是大富翁。錯過了,你是貧窮漢。」

 

的確,我擁有的很多,這都感謝老和尚的啟蒙、棒喝、點撥,他是一位很好的師父!我們做徒弟的能不精進?

 

六、學習「觀音法門」 對「三心」的體會

早期「觀音法門」是由師父親自傳授,學修觀音法門的「三心」讓我受益很多,這珍貴的法門多年來引領我、啟發我,去觀照人事珍貴的價值饒益。人會不斷的成長,隨著時空轉變,就像那時多不懂老和尚的證量,後來從法門中才慢慢的領會到:「行者要有『謙虛心、慈悲心、懺悔心』」。慢慢經過法的熏習,才真正的領受師教,原來你要別人怎樣待你,那你就先要這麼去待人!因此問題的發生,大多時候自己才是根本的導火線,卻老愛往別人身上推。師父說的:「即使這件事你是對的,可是也要學會服從,不可以頂嘴。因為你這次對,不一定每次都對!一個人要懂得謙虛才是!」

 

師父傳授的「觀音法門」,如果你平常沒在修,在現實生活中也可以運用“三心”:「觀音手,能觀到全身琉璃剔透,身心便得輕安。如果不斷修持,即便本來微恙,也會放寬心胸,不會那麼在意!」真正走在菩提道上的出家人,心量要寬廣像大海,懂得慈悲喜捨,思惟要靈明清淨,言行超塵脫俗。

 

七、乘風航渡

聽著小溪落落大方的分享,感覺內心流淌著一灣小溪也不錯!可是恁管哪條溪是清是濁?都只是一個「相」,溪畔好風光才是真實!相信她住的那條溪,必定含藏著佛法的真諦,少了「名聞利養」的船帆,多了對人的關懷與慈悲,那是一種自度度他的饒益功德!這蠻符合她修行的指標──「清淨」、「莊嚴」、「淡泊」,呵!一篙一槳,就讓小溪入海,讓我們泛行在覺悟的海洋,乘風昂揚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