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千佛山系『灑脫人生』講壇 ──灑脫人生.自在生活(1)

    佛問諸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在數日間。」佛言:「子未能為道。」 復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在飯食間。」佛言:「子未能為道。」 復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呼吸之間。」佛言:「善哉!子可謂為道者矣。」

  • 文:單德興出處:特別講座期數:394期2023年12月

2023千佛山系『灑脫人生』講壇 ──灑脫人生.自在生活(1)
/單德興

 

緣起

今天很榮幸來到千佛山菩提寺,參加這次盛會。對於白雲老和尚,我不單是慕名,而且久仰。這絕不是客套話,最早拜讀老和尚的著作是在1989到1990年,當時我在美國加州遊學一年,在華文書店看到老和尚的著作,包括《雲水悠悠》、《寒山真面目》、《寒山詩和唱》,特地請回家來,拜讀後非常佩服。老和尚生於民國四年(1915年),國立湖南大學中文系畢業,當時能上大學的人非常非常少,而他又是中文系科班出身,文學造詣之高不在話下。《雲水悠悠》是一本自傳性遊記,故事性很高,引人入勝,書中除了法師生平傳奇,還有行腳各處參訪高人的紀錄,修行人之間的對話境界高遠,對慧根不足的我來說,是名副其實的高來高去,看得瞠目結舌。

 

我大學時開始接觸禪書,當兵那兩年更是非佛書不看,即使如此,拜讀老和尚的著作還是感覺很特殊。以往看的公案都是歷史典籍上的記載,書中不乏註解或說明。而老和尚是現代人,他的書或詩作沒加什麼註解,讓人讀得有些霧煞煞,但又覺得其中有深意,只是還無法參透。因為這些緣故,當鍾玲教授和法師邀我參加「灑脫人生」講壇時,我其實有些猶豫:「我有資格在這邊講話嗎?」可是老和尚有句話說得很好,昨天參訪老和尚生平館時也看到:「一開口就錯,不開口連錯的機會都沒有!」因此我大膽接受邀請,一方面利用這個機會再次拜讀老禪師的著作與相關資料,另一方面就算我講錯,現場許多高僧大德與善知識可以糾正,是個人很好的成長機會。

 

這個活動原訂去年六月舉辦,卻因為新冠疫情延到今年六月,示現了世事無常。佛經《大毗婆沙論》提到「小三災」,也就是刀兵劫、瘟疫劫、饑饉劫。這些災難在人類歷史上反覆出現,並不是今天才有。儘管碰到疫情,原先的計畫趕不上變化,但有願就有力,只要抱持目標,堅定前行,多少可以達成願望。尤其這次疫情來的快速而猛烈,影響範圍擴及全球,更讓人體會到佛經揭示的真理,我感受最深的就是《佛說八大人覺經》說的:「第一覺悟:世間無常,國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陰無我;生滅變異,虛偽無主;心是惡源,行為罪藪。如是觀察,漸離生死。」記得我是1987年在軍中發願背誦《佛說八大人覺經》,雖然瞭解字面的意思,卻是多年後在疫情期間,才對這段經文有更深切的體會。由此可見,佛經裡的智慧無限,眾生不但隨類各得其解,隨時隨地也可能有不同的領會。

 

根據講壇企劃書,這次活動的目的是「提供新的思考路徑,開啟不同以往的生活量能,活出灑脫自在的人生」,活動對象則是「對生活有期待者、希望人生能有所不同者」。因此我把講題訂為「灑脫人生.自在生活」,希望從個人的角度,野人獻曝,就教於在場的大德與善知識。

 

讀者的姿態

我個人的角色定位就是學者、作者、讀者。第一個是「學者」。我身在學術界,宣讀論文時明確知道對象是誰。而我是聖嚴法師的皈依弟子,比較熟悉法鼓山。這次感謝鍾玲教授接引,讓我有機緣第一次到久仰的千佛山道場參學。因此,我特地請法師寄給我一些書,針對講壇的主題仔細思惟,做了一些功課。對我來說,「學者」除了是一般人認知的專業知識的研究者與生產者之外,更是「學習者」,尤其是終身學習者。如果缺乏好奇心、喪失求知欲,在心態上、精神上就會枯萎,這與年齡大小未必有直接關係。

 

第二個是「作者」。我正式進入學界至今整整四十年,編、寫、譯了一些書,剛才有位沈居士竟然拿來十一本書要我簽名,其中大部分已經絕版,我從來沒遇過這樣的鐵粉,讓我非常感動。我雖然出了一些書,但絕不敢以「作家」自居(我心目中的作家是像鍾玲教授這樣從事文學創作的人),而是以「作者」,也就是「文字工作者」自處。對禪宗弟子來說,就是效法百丈禪師「一日不做,一日不食」的精神。我平時每天多少都會寫點東西,日子一久自然會累積一些成果,結集出版。遇到讀者的肯定,尤其像沈居士這樣的鐵粉的鼓勵,更讓人覺得功不唐捐,文字因緣不可思議。

 

第三個是「讀者」,這個角色與前兩者息息相關。因為學習,所以必須讀書;多學多思之後,有些領會想與人分享、交流,於是寫作。先前提到,我最早是在1990年左右在美國讀到老和尚的著作,這次為了準備演講又讀了幾本,個人覺得最親切方便的是《白雲禪師清淨般若》(臺北:宇河文化,2001,又名《禪的語絲》〔金禧廣播,2004 〕),是有一年我在臺北國際書展請回家的。這本書蒐集了老和尚的許多開示,依照不同主題分門別類,以語錄體呈現,內容多元,文字精簡,很方便接引眾生。

 

關於「讀者」這個主題,老和尚底下這段話讓我深有感觸:

 

修養的成果,聚合於人與事的現實中,無論是於表於裡,都能以「讀」的心情去面對;因為,讀者的姿態,於內心的立場是學生,而不是老師。

(《白雲禪師清淨般若》,頁152-153)

 

也就是說,以「讀」的心情來看待眾生與萬事萬物,以「讀者」的姿態來多方學習,「三人行必有我師」,閱讀他人,善加抉擇,「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這樣隨時隨地讀人、讀事,聞思修,充實自身知識經驗,不斷磨練,改善習氣,變化氣質。因此,我們不但要隨時閱讀、檢視自己,也要隨時閱讀、觀察他人,往返於人我之間,不斷反省改進,藉以自我成長。正如老和尚說的:

 

讀自己,跟自己競爭。

讀別人,返照自己,可以攻錯。

讀眾生,蒐集資料,充實自己的知識庫。

自修,纔能增長自己的知識與經驗。

自我磨練,可以改善許多不好的習氣。

(《白雲禪師清淨般若》,頁92)

 

生命的叩問

現在號稱是「後疫情時代」,然而疫情真正過去了嗎?其實新冠病毒不斷在演化,不時產生新變種,並沒有真正過去。從長遠的人類歷史來看,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不同病毒造成新疫情,即使一個疫情過去了,還是會出現下個疫情,因此並沒有所謂的「後疫情」,而是永遠處在疫情的起伏之中,差別只在間隔的長短罷了。隨著文明進展,科技發達,交通日益便利,人流與物流往來更加頻繁,疫情發生的間隔更短,速度更快,影響更廣泛,我們親眼目睹、親身體驗的新冠疫情便是如此。

 

先前新冠病毒猖獗時,人心惶惶,風聲鶴唳,中國大陸的管制尤其嚴格,封城時有所聞。據說到各地的小區時,把關人員會問:「你是誰?」「你從哪裡來?」「你往何處去?」必須給予滿意的答覆才能過關。仔細想想,這三個問題除了表面上的意思,也是具有深意的生命叩問。因此有人戲稱,疫情期間好像把一般人都變成了哲學家或參禪者。

 

的確,這類問題不正是身為人的我們所必須時時叩問的:我是誰?如何成為今日的我?未來的我會如何?生命有多長?生命的真諦為何?在歲月催逼之下,如何面對自己的生命?這些生命的叩問,令人聯想到清朝順治皇帝(1638-1661)〈讚僧詩〉中的幾句:

 

未曾生我誰是我,生我之時我是誰?

來時歡喜去時悲,合眼矇矓又是誰?

 

對於相信因果的人來說,這類叩問不僅牽涉到過去世的探索,也關係著現在世的追尋,以及未來世的去處。對凡夫來說,過去生和未來生都不可知,能夠努力的就只有現在生了。然而人的一生有多長,又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世間無常,國土危脆」,隨時隨地都可能有天災人禍威脅生命。對於人命究竟有多長,《四十二章經》中有一段佛陀與弟子的著名對話:

 

佛問諸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在數日間。」佛言:「子未能為道。」

復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在飯食間。」佛言:「子未能為道。」

復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呼吸之間。」佛言:「善哉!子可謂為道者矣。」

 

一般人日常生活過慣了,視生命為理所當然,除非遭遇特殊狀況,否則難以對生命的無常有深刻的感受與痛切的反省。人生看似很長,其實光陰似箭,轉眼老年就到,就像我不知不覺間就到了坐六望七之年,看似做了一些事,但又好像沒什麼真正的成就,想來不覺心驚。因此,我們一般人的情況就像老和尚描述的:

 

人的一生,癡迷的日子,一直像蝸牛般爬行,透著茫然,隨著無明惑,駕馭著身、語、意而至終了;從來,難得幾許清醒,出離如影隨形的自我意識。

(《白雲禪師清淨般若》,頁65)

 

這裡的「自我意識」就是「我執」,原本是人類生存之所需,以期在惡劣環境下存活,否則很可能早已滅絕。因為它跟生存與自身利益息息相關,所以如影隨形,片刻不離。然而人類是社會性的動物,自他之間互動在所難免,若太過強調自我,凡事以「我、我、我」為考量,自私自利的結果反而失去與別人互動的機緣與利益,不僅在生活與職場中得不償失,對自己的法身慧命也多所障礙。若要超脫這種障礙,必須反其道而行,瞭解人的處境,力求出離我執,維持生命的清醒。(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