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塵世界 無畏布施

    由詩人再現之「顫抖的溪流」,如同觸物起照,理解「諸相非相」、「諸法空性」、「不驚、不怖、不畏」的思惟

  • 文:黃心雅出處:微塵世界期數:399期2024年06月

微塵世界 無畏布施
/黃心雅

 

《觀世音菩薩菩門品》言:「是觀世音菩薩摩訶薩,於怖畏急難之中,能施無畏,是故此娑婆世界,皆號之為施無畏者。」 又《優婆塞戒經》雜品第十九記曰:菩薩修行,「復有三施:一、以法施,二、無畏施,三、財物施。」白雲老禪師引述《智度論》說:「無畏施,以無畏施於人,救人之厄難。」無畏布施是菩薩修行的重要面向,使眾生免除怖畏驚恐,得到身心安穩。我想由兩部紀錄片和兩首詩,來說「無畏布施」的例子,就是要讓眾生不要有畏懼,不受欺壓,不要有不公不義,布施眾生以「無畏」。[i]

紀錄片《願未央》(Unfulfilled Dreams) 說了作家朱西甯與劉慕沙隨孫立人部隊來到台灣的故事。是1949年前後父親一代人由大陸輾轉遷徙來台的艱困生活,當中有許多艱難、不公不義,父親一代願心很大,薪資固然微薄,但在工作崗位上,潔身自愛,平等自持,以庶民百姓為念,抿除當時戰爭、政治對立的恐懼。這樣的願心不可能有完結的底線,所以是「願未央」,一個「願」終其一生耿耿在心,在動盪的環境中,要時刻「記得」才可能去實踐。如今回溯兒時記憶,貼合歷史幽微細節,更加感恩那個時代裡,眾多如父親一樣,在他們自己生命的房子被戰亂拆解的同時,拿自己僅存的磚塊,為有緣相遇的眾生蓋安定無畏的房子。《願未央》中「一個稿紙糊成的家」,讓「實然的世界無限趨近應然的世界」。

1945 年 8 月 6 日和 9 日,美國分別在日本廣島和長崎投下原子彈,結束二次大戰。加拿大導演布洛(Peter Blow)執導的加拿大第一民族(First Nations)紀錄片《寡婦村》(Village of Widows)將場景帶回北美製造原子彈所需要的鈾原料的開採現場。加拿大西北極區內甸尼部落族人(Sahtu Dene )於 1940 年代至 1960 年期間,在全然無知開採部落礦石用途的情況下,擔任鈾礦搬運工,日後死於癌症,遺留妻小,寡婦村因此得名。鈾礦由加拿大政府成立公司收購,賣給美國政府,成為曼哈頓計劃用於製造第一顆原子彈的原料。距離原爆超過半世紀,1999年紀錄片跨洋連結北美原居住民及廣島原爆受害者。

紀錄片緊接著帶入加拿大第一民族代表團抵達廣島和平紀念館,隨著紀錄片的鏡頭觀看原爆當時的影像,恍如隔世,置身原爆現場,代表團不僅悼念原爆當下的巨大死亡,更是對原爆前後太平洋核武軍事暴力下受難芸芸眾生的平等哀悼、無畏布施。紀錄片中,加拿大第一民族為原子彈之原料生產自自己鄉土,向廣島原爆倖存者道歉。我們總認為有罪大惡極的人,才犯了不可原諒的過錯,如納粹大屠殺,但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以「邪惡的平庸性」(the banality of evil),說明在意識形態機器操作下,放棄思維的集體犯罪,一種對人性思維觀照的棄絕,最平凡的人也會導致最極端的邪惡,造成連結彼此甚至於連結仰賴生命延續的更大結構之關係的危脆。

加拿大第一民族的「道歉」是無畏的布施。其不僅承擔了加拿大政府不願承擔的責任與義務,實踐相互依存、同感悲慟的倫理,原爆當下身處廣島庶民百姓的生命頓時化為烈焰碎片,甸尼族人見證並承擔倖存者的責任,傳達世界「相互依止」(interdependency)的關係,並非仰賴原生血脈的交融,而是以「悲心」(making kind)、無懼,成就「親屬關係」(making kin),成為維繫與延續生命的路徑。無緣大慈,同體大悲。

哲學家講「邪惡的平庸性」。佛法則告訴我們,菩薩心量廣大,知道一切善、惡都是無常,只因一念心迷惑,不了解善惡、是非。以慈悲代替瞋恚,以寬恕代替報復,寬恕使人免於恐懼不安。道歉與寬恕是一體兩面,以無畏布施消弭無明、對立、衝突。加拿大原住民的承擔,先要泯除自己的驚怖,更要讓同樣受巨大災難創傷的心靈,從恐懼當中復原,繼續活著。紀錄片結束於太田河畔的放水燈,為和平儀式與道歉旅程畫上了句號。1945年原爆的廣島成為一片煉獄,數以千萬計的人無法忍受肉體燃燒的痛苦。1999年紀錄片在甸尼族人與原爆被爆者與倖存者的彼此護念中,成為太田河水燈上「寫給家人和愛人的詩句」。以「平等悲慟」的心靈儀式,傳遞眾生層層無盡,冤親平等,互為緣起的道理。今日的世界,衝突戰禍再起,曾在報上讀到,維也納聖史蒂芬大教堂裡,人們把心中的恐懼、祈求、憤怒和哀慟,寫在紙條上,知道戰禍廣闊到苦難都如微塵,需有多少無畏的布施,讓眾多生命度過難關。

大災難帶來巨變,生活困頓,生命消逝,意義蕩然,人們認為不會改變的事、長期賴以信託的生活、理想與幸福,都會改變。面對災變、戰爭、瘟疫、死亡,「無常」是第一個且揮之不去的感覺。2019年底COVID 揭開二十一世紀世界無常的面貌,疫情未歇,俄國進攻烏克蘭,歷史是複寫的版本,二十世紀又何嘗不是以瘟疫及戰爭開場?扳機不曾停過,蒼生恐懼的聲音何曾被聽到?

在閱讀和書寫中,總能「遇見」佛法的道理。黎巴嫩詩人藝術家紀伯倫(Khalil Gibran)有首名為〈恐懼〉(“Fear”)的詩,隱含觀空性、心不怖畏的譬喻。由詩人再現之「顫抖的溪流」,如同觸物起照,理解「諸相非相」、「諸法空性」、「不驚、不怖、不畏」的思惟:

It is said that before entering the sea

a river trembles with fear.

She looks back at the path she has traveled,

from the peaks of the mountains,

the long winding road crossing forests and villages.

And in front of her,

she sees an ocean so vast,

that to enter

there seems nothing more than to disappear forever.

But there is no other way.

The river can not go back.

Nobody can go back.

To go back is impossible in existence.

The river needs to take the risk

of entering the ocean

because only then will fear disappear,

because that’s where the river will know

it’s not about disappearing into the ocean,

but of becoming the ocean.

 

河流一生舒適蜿蜒經過層峰山巒,跨越森林和村莊,眼前來到一望無垠大海,無邊無際,深邃而不可知,一旦前行,沒入大海,離開熟悉的路徑,彷彿空無一物,於是驚恐顫抖。就在進入大海的剎那間,換一個角度,詩人以不同的方式看待世界,小河覺察到其實不是隱然不見、沒入大海,而是即將成為大海的廣袤,消弭怖畏,因為就在此刻,河流終究非河流,而是大海。大海終究亦非大海,而是無量無邊的水分子,河流與大海不一不異,終究非河流亦非大海,而是虛空粉碎後的微塵。

單曲「化為千風」有類似的峰迴路轉,原名《千の風になって》,歌詞原為 1932 年美國詩人所作,內容是往生者反向安慰活著的人,說我並沒有死,而是化為千萬縷風吹拂: I am the thousand winds that blow/ I am the diamond glints in snow / I am the sunlight on ripened grain, I am the gentle, autumn rain./ As you awake with morning’s hush, I am the swift, up-flinging rush/ Of quiet birds in circling flight, I am the day transcending night。1995 年,英國國家廣播公司在電台節目中讀了這首詩,一名兒子死於愛爾蘭共和軍襲擊的北愛爾蘭士兵的父親聽到,於是想起他的兒子在遺物中留有一封寫著「致所有我愛的人」的信件,信件中記著這首詩。這首詩因此也在英國流傳,廣為人知。2001 年這首詩翻譯為日文並配樂,依據英文原作的第三行「I am a thousand winds that blow」,將歌曲命名為「化為千風」。一首詩由二十世紀初,經過多少詩人、歌手、編曲不斷轉譯,以不同語言、形式傳唱至今,即便在戰爭、衝突、貧困、死亡的黑暗中,所有事件都變成一種過程,化作千風浪濤,沒有恐懼。

倖存者繼續上路,菩薩修行,於世間眾生遭逢恐怖急難時,使眾生免於恐怖和畏懼,能以廣袤的胸襟,繼續對生命觀照、包容。劫後餘生的無畏布施,能所俱亡,更能瞭解無常、空性的道理吧!

 

[i] 感謝鍾玲教授細心閱讀與反饋,引領我受白雲老禪師教導佛法之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