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若知出處:雲語書摘期數:423期2026年08月
「其實山水之問,可深可淺;如何解讀,不在言說。要緊的是時節因緣,是否已具探視的修養;不然,引經據典,來個『凡所有相,悉皆虛妄』,自以為切入『無相』之境了……」
雲語書摘 上白下雲老禪師【禪的世界】(七)
/若知
老禪師說:禪,是我的生命。
《禪和遺痕》
七、溪畔論山水
1
從太古嶺循省道進玉里鎮,花了半天的時間;我們預訂的行程,打算沿樂樂溪到陰山過夜。
這條路線,人煙稀少,有部份是平坦的柏油路面,絕多數仍然是凸凹不平的泥沙路,走起來還算是蠻不錯的;尤其是不曾遭受污染的溪,加上洋溢著原始氣息的山林,和那溪岸兩旁的奇岩怪石,的確是一條少有人間煙火味的風景線,令人心曠神怡!
樂樂溪水流湍急,水色清淡;急流處,水花銀白,緩流處,清澈見底;有若大地的血脈,因山勢而急緩,隨溪床而寬狹,不免逗人進入遐思──
紅塵中的一股清流,不知將來開發後,還能保留多少原有面貌?就像是台灣社會形態的變遷,如果一味地偏重繁榮,惑於功利,恐怕這片大自然編製的淨土,也將成為污濁,任人蹂躪而變得面目可憎!
一行人,我們四個方外人,默默地走了三個多小時,來到一處不知名的瀑布,瀑布的形成,源於溪流的落差,上下大約五六公尺。瀑布的下方,巨石林立,溪水鑽石隙而過;轟隆的衝擊聲,如牛馬成群奔走,氣勢磅礡。
這是一處修習禪定的好地方。
於是,我決定暫停腳步,選擇了這處難得的天然環境,吩咐三位新戒比丘說:
「試著隨遇而安,即此盤腿打睡,今兒個不走啦!」
2
半圓的月亮懸在中天,滿耳溪流聲的夜晚,透著涼意的山風,是外動內靜的世界;四個出家人,各踞一塊巨石,結跏趺坐,儼然四尊石像,守著這片人間淨土。
沒有言語,衹有水聲,加上每一個人內心如潮的思惟,似乎都沒有睡意──
不知過了多久,月亮消失了蹤影,濃濃的山嵐,像是灑落著毛毛細雨,氣候變得寒冷;四個人不約而同地披上雨衣,為防濕且又禦寒。
我站起身來,招呼大家走向一片岩灘,示意成圈圍坐。
「自古有人說: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而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終了,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值此月黑風高嵐重時刻,你們看到的是什麼呢?」我微笑著說。
沒有人回答,三人六目盡投向我,好像茫然不知所云。
「其實山水之問,可深可淺;如何解讀,不在言說。要緊的是時節因緣,是否已具探視的修養;不然,引經據典,來個『凡所有相,悉皆虛妄』,自以為切入『無相』之境了……」我接著說。
「應該如何下手?」仁戒忍不住問。
「所謂平常心即是道,舉凡平常時的起心動念,若能及時把握,便不會當面錯過。譬如現前,我剛才所說山水問題,你們應該有些直覺上的反應;無論是對是錯,都不是問題,即使說錯了,仍有對的機會。我經常告訴修行的人:未解之前,開口即錯;若不開口,連錯的機會都沒有!」
講到這裡,告訴三位新戒比丘,可以休息了;培養些體力,好應付明天的里程。同時,我留下言句,要他們帶入夢裡,尋找些許蹤跡。我說:
「月黑風高,白雲何處?莫申理由,當下即是!」
「師父!可以申述當下嗎?」仁慧問。
意料中的事,如此處處是禪的夜晚,三位新戒比丘,適纔如垂釣撒餌,早已掀啟了他們的心意識,自然不肯當面錯過;何況現前生涯,無掛無礙,擁有的止於苦行行者,怎會任他時節因緣的淡去呢?!
「可以!」我內心喜悅。
「月黑影仍在,風高力未失,探首太虛中,白雲隨心起。」仁慧說。
「月本無顏色,風向隨境轉,黑雲與白雲,原來同一體。」仁定說。
「一切現成,有相則染;捨了現成,無相不空。」仁戒說。
「說了一大堆,雖然不是垃圾,卻也免不了泥沙之嫌!」我給他們當頭澆上一盆冷水。
或許,這樣做有違攝法,於傳道、授業、解惑之道,不符合教法;但是,在向上一著的禪法中,雖然棒喝交加不一定湊效,而殺人刀、活人劍,的確可以保命;君不見阿里山的神木,任他千年古老,亦經不起水沖雷劈!古人告誡後生,不是說:
「暖室裡的蘭花,受不了風吹雨打。」
誠然,禪法行者,欲想即身成就,豈能因一點點知解,就可以釋疑解惑,徼幸步入「覺悟」的境界!還記得過去尊宿,趙州從諗禪師曾經大悟三次,小悟無算,年已八十有四,尚且諸方參學;有人問他原因,他感嘆的說:
「心裡猶存有事。」
他說的「有事」,意在疑情,微惑未解;也就是未臻究竟,圓具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入達涅槃殊勝之境!
3
夜深了,山水之相朦朧;從瀑布滑落的水聲,顯得愈來愈大。
我們四個人,仍復回到原處,踞石而坐;各自安然就寢,鵠候夜盡更漏,能否睹見啟明星的出現?雖然以頑石為座,少了吉祥草,沒有菩提樹,但那本無差異的時空,卻是心遊其中,念住其境的咧!
孤寂的時刻也不知溜走了多少,恍惚中,一個身影來到我的座前,輕聲地呼喚著:「師父!弟子有話請教。」是仁定。
我應了一個「好」字,告訴他將另外兩位也找來;無非是此有彼有,何妨聚首交換心得,進一步共享法益。
不一會,三位新戒比丘齊集巨石之上;居高臨下,頗具無遮之勢。
「大家坐下來,今夜可以盡興,來朝暫停趕路;反正我們的行程,不在意多一天,或者是少一天。」我說。
「師父說,雖然不是垃圾,卻也免不了泥沙之嫌!是不是開示我們尚有可取之處?」仁定坦然說出感想。
「仁定、仁慧,你二人以為呢?」我問。
「泥沙可以奠基。」仁戒說。
「去泥留沙會更好!」仁慧說。
「盡在泥沙裡打轉,怎忘卻水的價值?」我提示物外之物,可以成氣候。
三個人沈默不語,我以緊迫釘人的方式,接著說:
「古有明訓,思量即乖!」
「十丈高樓從地起,我們是一點基礎都沒有!」仁戒用低姿態回話。
「可以製造一些『錯』的機會呀!」我仍然不肯放過。
「錯,早已成了定論。」仁定說。
「知錯才能找到對!要不,怎能說有機會呢?」我誘導著說。
「錯與對好像是個陷阱,機會猶如緣境,編製成的,少不了又是一個陷阱!」仁戒說。
「自設陷阱也不容易咧!」仁慧說。
「那就乾脆陷入阱裡罷!」我說:
的確,設個陷阱也不容易;可是,他們忽略了自己,早已經陷入阱裡了。這就是多少禪行者的問題之所在,往往為相牽引,為法束縛;甚至自我誑惑,轉彎抹角,以為是正在尋找「出離」之道!
八、工寮裡的冤魂
1
翌晨,抖落雨衣上的露水,收拾好登山背包,水瓶中盛滿溪水,然後循鄉道,越陰山,經烏斯,朝南雙頭山進發。
原訂計劃,希望花兩天的時間,能夠到達向陽山與霧峰峽谷的中途;如果順利的話,再一天,便可進入南橫公路的檜口。
雖然,預期如此,而事實上這段路程,不僅渺無人煙,沿途高山峻嶺,陡壁懸崖,即使要想走上像樣的道路都沒有;但憑探尋方向的準確,循著原住民狩獵的羊腸小徑,小心謹慎的往前走。
離開鄉道,繞著南雙頭山麓,起伏蜿蜒的林道,時斷時續;有時越溪過水,有時林間穿過,偶爾行走危岩險坡,在在處處,稱得上千辛萬苦。有時為了避開惡劣地帶,選擇較為平坦安全路線,少不了必須繞道擇向;行程中,好幾次迷了方向,幸虧攜有詳細地圖和指北針,才沒有發生令人恐怖的山難。
好不容易,歷盡艱辛,耗去了一天半的時光,終於抵達向陽山與霧峰的峽谷口;我打量身後緊跟著的三位新戒比丘,滿身汗水濕透,露出勞累的微喘,心念中立即下了個決定。
「下午不走了,先喘口氣歇一會,然後到溪溝裡洗澡滌衣。」我交代說。
趁他們三個打點自己,我獨自走向不遠處的入山口,展現眼前的正是我所預料的一條道路;因為放眼所及,沒有林木,一片空曠,應該是林務單位筏木不久,必然闢有載運木材的便道;有便道少不了一定有筏木工人住的工寮。
沒有錯,一處如鏡懸壁的峭崖下,座落著一間鐵皮搭建的工寮;工寮裡,留有竹編的通舖,橫樑上掛著煤油燈,燈裡猶存餘油,其他一無長物。
這是個歇腳的好地方,我隨即回返谷口,招呼三位正在休息的新戒比丘;大夥兒提著背包,非常歡喜地跟隨我走向工寮──
2
天黑了,山中的夜來得特別早,我叫仁戒點燃煤油燈;不怎麼明亮的燈火,寮內顯得昏暗,幾乎不易辨識彼此的面部表情。
「今晚你們可以放心睡一覺,睡在竹床上不用耽心蛇的侵擾。」我安撫他們說:
「師父,時間還早,請您為我們開示。」仁慧提要求。
「你們不覺得累嗎?」我說。
「還好。」
還好,他們是真的「還好」嗎?與我這個老比丘相較之下,心與口又豈能如一!不過,善意的謊言,應該是可以諒解的。
「你們想聽些什麼?」我問。
「您過去在大陸行腳的事。」仁定說。
「過去的事暫且不談,我來跟你們說一件五十一年間,行經中部橫貫公路的事。」我想起在台灣第二次行腳,一段記憶猶新的往事。
五十一年的除夕夜,我從霧社到達克難關,氣候非常寒冷,空氣也很稀薄;原本打算在天黑之前,提早找個地方歇腳,結果沒有辦法如願。因為克難關是陸軍的寒訓中心,軍事訓練基地屬於保密性的,自然不容外人逗留;無奈,衹好繼續前行,朝合歡山方向趕路。
一路上,加快腳步。
天寒地凍,北風刺骨,要不是路況不佳,必須爬坡越嶺,很可能承受不了高山的冰冷氣候。當我抵達櫻峰之時,離合歡山還有一段距離,而兩腿已經發軟,兩腳也已麻木,實在走不動了;心想,若不能就近找個地方休息,真的會癱瘓倒地,連性命都不保!
還好,運氣不錯,就在不遠處,隱約見到一間房舍;當時精神振奮,腳步加快,心底頓然昇起一份溫暖。
走近房舍,不見門窗,入內掃視,原來是一處廢棄了的工寮;雖然如此,仍舊值得安慰的是可以免除露宿,衹要生一堆火取暖,此處堪稱「救命」之家!
夜來,大概是一日的行程消耗體力太多,勞累後的疲倦,使得眼皮直往下垂;顧不得睡前習慣性的禪定修養,在火堆旁,舖上雨衣,鑽進睡眠袋,倒頭曲身而臥,享受一個靜寂的除夕夜。 (待續)
──若知輯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