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詩僧皎然詩中的禪境(二)

               唐朝詩僧皎然詩中的禪境 ()    鍾玲

 

渡前溪  

不意入前溪,

愛溪從錯落。

清清鑑不足,

非是深難度。

 

「渡前溪」的意思就是說皎然在山裡散步,走來走去。突然看到一條溪流,他要過溪到另外一個地方。既然有前溪就有後溪,我的猜想後溪應該是上游,前溪應該是下游,還是倒過來?第一句是「不意入前溪」,「不意」是他沒有計劃,可是他並不是不知道有這個地方,不意來到這個地方,看到溪,就進入前溪的範圍、○左右兩岸。

 

愛溪從錯落」他就很喜愛這條溪,尤其是要跟著溪走。什麼是「從錯落」因為河是平的,山溪卻是順山勢而下有高低的,當然一路往下,他就愛那個溪水因高低差有小瀑布、湍流、小水潭,跟著溪的旁邊走,一面看溪變化之美,我們讀到這一句的時候,其實是一首山水詩,他遊山玩水,但是下兩句就不一樣了。

 

「清清鑑不足」, 「鑑」是什麼意思?就是照鏡子,「鑑」也是鏡子的意思,可作名詞,也可作動詞,此處是動詞。「鏡鑑」兩個字合起來也就是觀查的意思,所以這「鑑」字什麼意思?當然皎然不是一個美女,總不會不斷的照鏡子,照,照什麼東西啊?是觀照,這地方一下子就進入禪境,他是觀照自己,譬如想到自己哪一念起,五蘊裡頭是視覺的,是眼的,站在外面看自己,這個起心動念是怎麼樣的?什麼是「清清鑑不足?」「清清」就是那河邊有許多小水漥的地方,每個地方變成一個明亮的小水潭,就像是鏡子一樣,他就照自己,什麼是「鑑不足」,就是照來照去還沒照夠,也就是自己反省自己、自己觀照自己,做來做去都做不夠,這是指修行。

 

「非是深難度」,「非是」指這水不是很深難渡過,因為是淺溪,溪流都是清淺的,「度」是指渡水,也是指得悟的度,所以這地方有很多含意。是指自度,不是師父度,是你自己要度,度是得到領悟,到達彼岸,有所省悟,這種修行不深不難,在修行實踐。不斷的反省自己,觀照自己,做都做不完呢。這件事,應該是指漸悟的修行。這首詩是不是有禪境?修行的人讀起來會有感覺!

 

 

下面我引《楞伽經》卷一 “譬如明鏡面。現眾色像。”以為印證鏡子裡頭有各種色相,包括外相,包括自己內心所見所想,這「度」通有三點水的渡。不應該專注在自己度不度上,而是要不斷地觀照自己,這又回到他學習的北宗上面,北宗是漸修,不斷的漸修。

 

再看一首詩叫雜興:

〈雜興〉  

人生分已定,

富貴豈妄來。

不見海底泥,

飛上成塵埃。

 

這首詩雖然短,我覺得也寫得深入淺出,而且越想含意越多。第一這首詩好像在用譬喻來講經說法,皎然也是一位法師,他在說,人生每一個人有什麼份,有什麼緣份,他應該得的那一份,都是已經定好了,如果有哪一個人又富又貴,哪裡是隨便就會得到的,不是的!他用了一個比喻,難道你看不見海底的泥,一些泥在海底,有一些泥乾了,變成沙灘,風起就飛上天了,他是以泥來比喻人,這是佛教經典常說的「一沙一世界」,一粒塵沙裡有一個世界,他並不把一粒塵沙看得很低,一個沙也有它很豐富的存在,有很深的道理在裡面,海底泥和天上的塵沙你們覺得有什麼不同?為什麼海底泥就比作一個又窮又苦的人,飛在天上的塵就像富貴人?海底的泥不見天日!海底的泥有沒有壓力?(有!水有重量。)然後陸地上的飛沙是沒有這些重擔的,它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自由的飛翔,沒有什麼壓力,飄來飄去,然後可以高高在上,在高空上看世界,所以這個對比就是很強烈。

 

我特別找到這一張照片,又是海又是沙灘又是風,花了很多時間才找到,覺得很不錯,這是自吹自擂,(笑)。這首詩其實並不是講一個比喻,而是講什麼?其實講的是因果,雖然他沒有把因果點出來,你們想想看,有些人是富貴的,這富貴是他的福,他以前種下的,所以這輩子才又富又貴。那以海來講,就可以解釋得很清楚,海為什麼會變成沙灘?或者海底泥為什麼會到沙灘上飛起來?這都是可能的,因為地形變化,可能有過地震、可能有過海嘯,所以那些都是各種因,都是大自然的因素,就像人以前有種過這樣的因,到最後的果是這輩子要受,這邊我引用《十善業道經》:

”一切眾生心想異故,造業亦異,由是故有諸趣輪轉。龍王!汝見此會及大海中,形色種類各別不耶?如是一切,靡不由心造善不善身業、語業、意業所致。”

 

「一切眾生心想異故,造業亦異,由是故有諸趣輪轉。」一切眾生他心裡想的念頭是不一樣的,所以造的業也不一樣,所以就墮入六道輪迴裡頭,不同的輪來輪去,你看到這次來參加聽經聚會的大海眾生,不是有各種類都不一樣嗎?有些是小蝦子,有些是小螃蟹,有些是天神來聽,你造了業,種了因,就有果,這首詩大家一看就明白,有沒有禪境?(有!)

 

〈出遊 〉  

少時不見山,

便覺無奇趣。

狂發從亂歌,

情來任閒步。

此心誰共證,

笑看風吹樹。

 

這首詩可以用時間來分成不同部分,就是說有些幾個句子是講他少年、青年時的情況,有幾句是講他現在修行有些領悟的心境你們怎麼分這六句,也就是以前跟現在怎麼分?是三三分、二四分、還是四二分?哪幾句是講以前的?贊成三三分的舉手!(有幾人)。贊成二四分的,就是前兩句講過去,後四句講現在好像比較多人,(有二二二分嗎?)

 

如果二二二分就變三個時空了,三個時空也有可能,不過中間二句比較像少年時候的情境,所以基本上應該四二分,年輕時代是前面四句,後兩句是講現在,也就是修行修得好的境界。

 

第一句「少時不見山,便覺無奇趣」,我們知道他在安祿山之變以前,去全國名山大川遊歷,所以就是講年青時候出去遊玩,不看見奇山的話就覺得沒趣味,他要有奇趣才行,那種奇聳立、瀑布激流的奇趣。台灣的山哪裡有奇趣啊?(玉山、奇萊山、雪山、大霸尖山),還有什麼山?(雪山)。

 

雪山我沒看過,(台灣有百岳),百岳都有奇趣是不是?一百種奇趣。我覺得太魯閣有奇趣,阿里山也有,我今天下午就要去阿里山,千佛山有沒有奇趣?(有喔!更奇!)千佛山有人文奇趣。年少的時候皎然他就要去看大霸尖山這種奇趣,或看桂林山水這種奇趣,就像我們的知師父現在在桂林山水中,在那邊她一天到晚的景觀都有奇趣。詩裡說他那時是「狂發從亂歌」,現在你讀這一句的時候,這個“從”字,是什麼從什麼呢?我是倒過來用現在的方式讀:「從著發狂的情緒亂唱歌」,這樣讀就通了!有時候為了押韻、排平仄的關係,所以字都會顛來倒去,所以應該是「從發狂而亂唱歌」,他因為很狂,就瘋瘋顛顛的亂唱歌,在山裡一面走一面亂唱歌,你們有沒有人也做過這種事?(有!練梵唄。)

妳那不是亂歌!(笑)。

然後「情來任閒步」,有感覺來了他就到處隨意走,「閒步」,是心情愉快地逛,他那是年青的時候。

 

後面這兩句就是講他現在修行的情況「此心誰共證」,這個「證」很重要。這證跟修行有關係,常常說「有修有證」,你有修要考證自己修行到了什麼地步了,有沒有證到羅漢?有沒有證入三昧了,三摩地了?這樣就是有修有證!修行人都很清楚。《楞嚴經》卷九:“汝坐道場,銷落諸念,其念若盡,則諸離念,一切精明,動靜不移,憶忘如一。當住此處,入三摩提。”

 

「汝坐道場」你在道場打坐,「」通常指打坐。銷落諸念」,你把你所有的念頭好像削鉛筆一樣,多餘的全部都削掉。其念若盡,則諸離念」你的念如果全部通通都削掉,所有這種雜念都化解掉的話,則諸離念,所有的念都變成離念,它都已離開你了,不干擾你了。「一切精明」,精就是很透澈的意思,一切都像水晶,一切都是很透明。

 

動靜不移,憶忘如一,當住此處,入三摩提。」這種情況之下打坐是可以自證,自己證明自己修到什麼境界,修行人已經入定以後,他出定時就知道自己的入定到什麼境界了,我沒有這種經驗,這當然要問師父們。

 

這個時候還要別人證的話也可以,出了定,打坐完了,可以向老和尚請教,他會告訴你到什麼境界,這就是詩裡說的「共證」,或者是你到經書裡看到一段菩薩描寫自己修行的境界,你覺得自己也修到那個境界,那也是共證,是佛經幫你證。「此心誰共證,笑看風吹樹」,他的意思是需不需別人幫他證?不需要!因為他已經自證。他已知道自己禪悟到了哪個境界。

 

他只很愉悅地「笑看風吹樹」「風吹樹」令人聯想到哪一個典故?就是六祖壇經裡頭講到「時有風吹幡動」,有一個出家人說這是風令幡旗動,另一個出家人說這是幡動,旗子自己在動,他們就正在討論,惠能說「不是風動、幡動,仁者心動」,這是一個很出名的公案,直指內心,是心動,

《壇經》:“時有風吹幡動。一僧曰風動,一僧曰幡動,議論不已。慧能進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

 

是你自己心裡的念一切唯心造,風吹什麼都是你看到的,你覺得它動才動,你不覺得它就沒有。這邊是說皎然已經到達心裡知道,不管風動還是樹動,都不是重點,他內心已得到自證,這首詩應該也是蠻有趣的。這張風吹柳樹的圖選得好不好?(好!)「笑看風吹樹」是不是?這圖也是找了好久,這樹葉是不是動得很好看?皎然這首出遊,表現了禪修的境界,不隨情緒起舞,如如不動的境界(未完待續)